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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3/2006 独语 zz独语 不过是几年前一个冬天的黄昏稍晚,当日黄昏短暂,匆匆下过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场大 雪。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个月的小城,可是年年没有人确实做好心理准备,因此第一场 雪总是措手不及,如此仓皇进入冬天已成惯例。 那个黄昏我必须走上一座斜坡旁听一堂关于尼采的课,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晚的主题是愤 怒。我在松厚的新雪上赶路,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灯突然亮起,直达斜坡之顶。四下无 人无声,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弦那样至情至性掩人耳目,使人不辨方位,如果没有 这排金花也似的路灯,恐怕我当晚难以坚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 我不记得那晚我们讲了尼采什么,我反而记得那个老师身着苔绿色的大毛衣,整个人绿 茸茸仿佛刚刚步出春天的温室。那绿色的感觉如此奇特,以致于日后只要想起尼采的愤 怒,我就直觉那样的愤怒一定是那样微妙的绿色。然而如果当天黄昏稍早我没有循着路 灯坚持走上斜坡,那么稍晚那段关于愤怒之绿的莫名记忆将彻底从生命中错过。 这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事,人生四处充满了如此难言的片段。下课后我走同样的斜坡回 家,夜色又冷又沉压得雪成了冰,举步艰难。我行经稀疏的松树林,莫名其妙心生恐 惧,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初始循着光亮往上前行,记取一些无法言喻的玄妙经 验,然后再往下徐行,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旋即抛在脑后,无法重来。 结果,因为当时的恐惧太过清晰,我将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几年之后那个黄昏成了我研 究所生活最明确的隐喻。说穿了,就是学习行路以及独处。 二十几岁时人生的课题相当复杂,既要迅速累积也要适时放手。出国念博士像一场赌 局,必须把在台湾的一切放下,拿自己坚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掷的青春跟人生对赌,要是 成了,也许有个未来;要是失败了,到了三十岁仍一无所有。那几年里我不置可否地谈 了几次不算深刻的恋爱,如今想起来,那些感情掺杂于垂云四布的学业主题之中显得微 不足道、黯淡而且左支右绌,对于爱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蕴藏我无心也无力深究,因为手 中的筹码有限,而时间如沙子一般从指缝中溜走,从早到晚坐在桌边,书怎么念都念不 完,我真怕空手而回。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会过分简单,起床,早餐,读书,午餐,读书,晚餐,洗澡, 读书,写论文,焦虑,睡觉,焦虑。间或穿插图书馆,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课之外, 一个研究生完全不需要开口说话,没有课的时候,没有事就没有话。日子简单得像一条 倾斜的线,往内心软弱的方向滑去。 出国念书的研究生岁月尤其孤独,周身的社会网络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灵的锚 完全系乎学业,别无所求。由于这种成败未卜的生活使人极度专心、焦虑和敏感,不论 原来的个性如何,研究生很容易变得喜怒无常或者长期抑郁。长久以往,生命里其他的 人便逐渐遭到驱逐,因为在一个满脑子只有抽像事物的人眼中看来,身边实质存在的个 体都太过密实而无法超越,难以理解,毕竟,有页码的书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念书 尚且来不及,哪儿有时间处理人呢。 那是一段奇异的岁月,独处是理所当然,恐惧又如影随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烦忧都是抽 像的思考和缥缈的未来,如此活在浩邈学海里,只有一言难尽的忧郁,一切固实的事物 都化于空中,虽然日子依旧持续春去秋来,可是因为从来没有明确的起点和结束,记忆 中开始独处的那一天已经过去许久,未来总是尚未发生,人则是活在一点一点的片刻 里,与过往熟悉的秩序脱节。人像是偏离轨道的小星体,不知不觉就独自走上了一条偏 僻的路径,两旁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诸事俱寂。这样走上一阵子,就再也没办法回头进 入原有的秩序,再也不能习惯喧闹和群体。 最后,一种奇特的孤独会环绕着你,你从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因为他人都不再 重要,你只剩下自己。 那个城里每年都会传说类似这样的事:冬天里,小城开始下雪后,每一栋建筑都开了暖 气。有个研究生许多天没去上课,老师以为她退选,同学以为她休学。一个月过去没有 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没有人在意。后来,某一栋学生公寓的学生抱怨,他们那层楼的温 度特别低,可是某一户的窗子没关严。彻查之后发现,这位不去上学的研究生在她房里 早就死了,因为窗子始终开着,气温非常低,她躺在床上一个月,结了霜,变成了浅蓝 色。 有过只身留学经验的人大概能约略明白,这个传说的恐怖之处不在于死亡的状态,而在 于这个传说之后隐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独。一个人脱离了所属的社会关系,在异乡又 生不了根,身边也容不下任何人,房门一关,整个世界排拒在外。 其实这样的孤单过几年也就习惯了,其中自有一种爱弥丽迪更森( Emily Dickinson) 式的静美,习惯之后,骚动不安的灵魂能够从这种惟心的孤独中得到非比寻常的安歇。 然而一旦毕了业,学位拿到了,回到台湾,生命中多年悬挂的难关终于渡过,又立刻面 临另一场动荡。这个生命历程的转变本质相当特殊而且唐突,在社会位置而言,是从边 缘位置回到结构内部,从异文化的疏离回到熟悉的自文化,从无所是适进入生产行列, 从一无所有变成“知识精英”。换句话说,几乎是一夕之间从穷学生变成教授,昨天还 是个惴惴不安的研究生,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离开台湾时,还是个年轻的 孩子,七年之间丝毫不觉得自己曾经沧海桑田,直到回到台湾才发现,七年原来是这样 翻天覆地的长度,有这样一去不回的意义。 我仿佛是镜花缘里的人物,意外地游了龙宫,回到世上,打开宝盒,光阴的无限意涵在 那一刻全部显现,在瞬间如电光一闪,荏苒百年。于是,一个人突然从理所当然单身的 研究生转为莫名其妙单身的中产阶级。我还觉得单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过了,周边的眼 光却不这样看我,我才恍然明白,社会位置换了,期待当然也换了,我才刚刚完成一个 阶段任务,又得尽力符合社会的下一个要求。 刚开始教书的时候我才忽然体会原来这是一种含表演性质的职业,这个事实引起的莫大 焦虑和沮丧更甚于研究所生涯。一个早上的课足以将人气力耗尽,下午声音哑得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我从一个冷凝的极端荡到另一个热烈的极端,两个极端之间的承续关系不 大,背反的关系多些。 这种转变从外在环境上而言不太明显。人一直留在校园里,改变的冲击不至于难以承 受。只是,留学的七八年里,我的人生经验是不断往内探求的过程,仿佛藉由知识将自 己压缩成一个密度极大但是体积极小的黑洞;教书却是反向进行,教学伦理要求人像太 阳一样发光放热,这个职业需要在短时间之内与大量的人互动,需要不停说话、沟通、 解释、不厌其烦的表演、宽容并且随时充满热诚,同时必须具有将抽像的事物转化为简 单语词的能力,种种的职业特性与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从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于 千里之外,教书却是从对人的基本热爱与关切开始,必须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回国教书之后的某一个春天,寒假刚过,校园里的杜鹃明媚灿烂。早上八点钟我在办公 室里收到一封分手的电子邮件,才想起我已经因为疲倦而和他渐行渐远。我想我应该痛 哭一场或者立刻回信说点什么,或者,我也可以打越洋电话过去自我辩护或大吵一架。 可是钟声响了,马上就得上课了,五十个学生正等着我告诉他们未来与希望。我感到胸 口梗着一块东西难以吞咽,呼吸急促,窗外阳光刺眼,它的温暖非常嘲讽,它若是更亮 一点我的眼泪就要掉了。 我去上了课,尽量做到妙语如珠,并且该讲的笑话都讲了,我想我看起来还是充满热诚 以及宽容。几小时慢慢儿撑过去,我感到心子里有个密实的东西隐隐发热,也许是过去 的自己正缓慢疼痛,一切都难以挽回,而且该做的事这样多,明明是黑洞却要装成太 阳,我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关心另一个人。终于下课的时候,头疼欲裂,我在盥洗室的 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左颊一道粉笔灰像不在场的眼泪。我没在讲台上垮掉,我也没有 回信或打电话,因为我累坏了,而且嗓子也哑了。 那天中午我在春阳曝晒中回家,鸟语花香,我极度疲累简直要融化在路边。有那么一 刻,我宁愿回到雪地的黄昏里行路。 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单身,我想,如果情势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结,一个人自然 就单身了,非常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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